10月21日，Business Insider 拿到一份谷歌内部文件，说谷歌在改招聘流程：部分编程面试允许候选人使用 AI 工具，面试官也可以用 Gemini 整理面试记录、撰写候选人评价。

这事在中文社区其实热过三回。5月9日第一次曝光，6月被面试培训博主炒了一轮，10月12日又上了一次热榜，因为10月正好是文件里写的“下半年开始试点”的时间窗，有人真在面试里碰上了。三回热搜，传的基本是同一句误读：谷歌告别 LeetCode 了。

把内部文件、面经统计和各家流程摆在一起看，真实情况小得多，也有意思得多。

先说那个被所有人滑过去的细节

新加的那轮叫“代码理解”（Code Comprehension）：给你一段别人写好的代码，开着 Gemini 读它、找 bug、做优化。面试官评估三样东西，怎么写提示词、怎么检验 AI 的输出、怎么调试。

但试点范围写得很窄：只面向初级到中级岗位，只在美国部分团队，最先落地的是 Google Cloud 和平台与设备部门。报道从头到尾没说取消算法题，“告别 LeetCode”是后来加戏加出来的。

我盯着“初级到中级”这六个字看了挺久。

直觉上这说不通。AI 用得最熟的难道不是年轻人？要试点带 AI 的面试，不该先从最资深、最不怕翻车的岗位试起吗？反过来想才通：对资深岗，谷歌本来就不靠手写代码筛人，筛的是你做过什么、你怎么判断，AI 插不进去，也不用改。真正失真的是初中级。这个池子里的候选人，私下早就开着 AI 刷了半年题。禁止 AI 的面试，测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工作场景，而且测得越认真，信号越假。

所以这条新闻的含义不是“面试变简单了”。是谷歌承认：入门层那套能力信号，作废了。

我在自己团队里撞见过同一件事

去年我面一个候选人，让他现场用 AI 写一段带竞态处理的请求逻辑，就是切换 tab 时旧请求要作废那种。AI 给的版本挺像样，AbortController 都用上了。他直接提交，还补了一句“AI 写的应该没问题”。

问题出在 cancel 的时机：挂在 then 里，不是挂在组件卸载时。切走再切回来，旧响应照样 setState。

我没扣他“不会写”。我扣的是“没读”。这两件事在简历上长得一模一样，在工位上差着一个事故。

在那之前我一直禁止候选人面试用 AI，理由冠冕堂皇：对不用的人不公平。那次之后我想明白了，我维护的不是公平，是一个幻觉，我假装大家上班都不开 Copilot。就像坚持用算盘考会计，考出来的分数确实干净，只是跟岗位没关系。

现在我们组 JD 里有一行是这么写的：能说清一次你推翻 AI 方案的理由。收到的简历质量反而高了。这个要求没法编，编的人面试第一轮就会露馅。

允许带 AI，对谁最不利

这里有个反直觉的地方，我自己也是想了两周才接受：带 AI 面试，对资深工程师未必是利好。

过去十年，手写代码面试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老兵。背得多、写得快、边界条件记得牢，这些是年复一年攒出来的肌肉记忆，也是面试场上最硬的通货。AI 一进场，这部分直接抹平。剩下能区分人的是品味和踩过的坑，而这两样在45分钟里很难表演，你总不能现场讲四十分钟事故复盘。

航空业其实早就处理过同类问题。自动驾驶普及之后，FAA 没有取消手动飞行考核，而是把它挪了位置：从“日常能力”变成“自动化失效时的处置能力”，还要定期手飞保持手感。谷歌这次是同一个动作。手写代码没死，它从主考场挪到了兜底考场。

还有个细节几乎没人聊：面试官那头也在用 Gemini 写面评。选拔的两端同时被 AI 介入，博弈就回到谁更会验。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，AI 整理出来的面评都长得差不多，结构完整、措辞得体、没有明显偏见。真正尖锐的判断，比如“这人技术没问题但我就是不想跟他共事”，大概率会在整理过程里被磨平。这块我还没想通，先记着。

那“会验 AI”算不算一种能力

算，但我怀疑它保质期不长。

“会用搜索引擎”在2005年是写进简历的技能，2015年是常识，现在没人提。“AI 熟练度”很可能走同一条路：今天谷歌要专门设一轮去考它，五年后它就像“会用手机”一样不值得考。到那时候这轮面试又得改。

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，67份面经样本里只有9家允许现场用 AI。我没法核实这个数字，但方向我信：谷歌是极少数，大多数公司还在用旧尺子量新布料。尺子什么时候换，不取决于 AI 多强，取决于哪家公司先被一次“AI 写的代码上线炸了”的事故打醒。

我们组上周评审，一个同事指着 PR 里一段 AI 生成的重试逻辑问：“这个退避是你算的还是它给的？”写的人愣了一下，说“它给的，但我跑过”。跑了，和算过，是两回事。我当时没接话，这句话我打算留到下次面试的时候问出去。